月上三竿时,水生终于再也躺不住了,翻身爬将起来,披衣下了床,生怕惊扰东厢房已安然入睡年迈的双亲,水生蹑手蹑脚地出了堂屋,推开了厚重的院门,反手将门重新合拢上,幽灵样闪出身出了家门。 白煞煞的月光顿时瓢泼样向他泻来,把水生那瘦长身影拉的如同鬼魅样无限地狭长,映在了脚下湿润润的泥地上,随着水生一高一低地踯躅着。 春寒料峭的三月,风依旧冷飕的像一根根缝衣针,从水生的每一个毛孔肆无忌惮地扎进体内,他不禁打了个激灵,慌忙裹紧大衣,赶路样疾步朝垅上走去。 垅上位于村西,分东垅和西垅,两垅之间是一条灌溉渠,垅上是水生小时候在夏令时节常和发小们玩耍的地儿,每逢端午至中秋时节,机电站日日夜夜地从恒河泵出来的水,川流不息地向着下游的村庄流淌,然后再分支成若干道溪流,灌溉着一望无际的稻田。 因此,这时节,也是垅上最充满生机和热闹的光景,水生和他的小伙伴们总是乘着大人们在日头最毒辣的晌午出不了活,就着树根下的阴凉地儿躺芦席上午睡时,才敢偷偷地结伴溜出村,一排儿地站在垅上,一个个把自己脱的精光,然后以冲刺般的速度和激情,酣畅淋漓地一头跳进河里,泥鳅样在水里翻滚着。然而,这一切似乎离水生太遥远太遥远了,眼前的垅上就像一条被人抽去筋骨的巨蟒,奄奄一息地躺在苍穹下,旧时的玩伴也都和他一样,离开了这座村庄。 垅上是全村的制高点,站在垅上向着村落眺望,小村恍若一座被深埋了数百年的楼兰古国,比白天更加地荒凉和落寞,苟延残喘地淹没在苍茫的平原上。 水生孤零零地站在垅上回想着,记得小时候,这样的夜晚,哪怕垅上的行人脚步再怎么轻捷委婉,也会引得全村机敏的狗儿们的狂吠,此起彼伏,狼嚎样深远。即使再深的夜,走在垅上,也会碰上照面的赶路者,他们或蹬着脚踏车或徒步甚至挑着扁担赶集的匠人,听到对方行路时发出的声响,皆大老远地对着黑咕隆咚干咳一声,不知是为了壮胆抑或是打招呼,插肩间歇,相互询个好或借根火,更或乘歇脚的当儿,聊上几句家常,询问彼此的农事甚至是亲缘血脉情况,没有丝毫地隐瞒和避讳,因为他们的生活光景皆惊人的相似。 可是现在,曾经夜行者络绎不绝的垅上,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死一般的沉寂,月光落在两堤尚未消融的积雪上,反射出煞白幽冷的光,刺的水生心里冰扎了一样地痛。他怅然若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送到唇边,一道鬼火样的光点熄灭后旋即升腾起一柱缭绕着的青烟,水生贪婪地深吸一口。 这座村庄这片土地,之于生于斯长于此的水生,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村里、学校再就是十几里以外的镇上,闭着眼也能绕个来回。每次回老家,水生都会去镇上转上一圈, 镇上比起记忆里繁华了许多,但对于已经见识了大都市灯红酒绿的水生,早已失去了旧时吸引,但之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们,能够在那里安家落户并且混迹于其中,乃是一件值得对外人称道地事。因此,塬上村的庄稼汉们也大抵都搬到镇里去了,而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更远的甚至已经移居百里千里的外地或外省,村里只留守着三三两两的孤寡老人,照看着自己尚且读书的孙子孙女,沉默而倔犟地活着。这些孩童都是一些在外面混的不怎么“体面”的村民的子女,毕竟,比起城里,在老家上学花销要少去很多,况且,也无暇顾及和料理他们的衣食住行。 而搬到镇里居住的村民,原本热络的乡情仿佛也被城里的气氛所感染似的,一下子生疏起来,一个镇能大到哪去,可他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过去,逢临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啥的,院里院外东一撮西一绺站满了亲戚和乡邻,他们拿别人家七姑八姨孩二舅啥地皆当成自家亲戚样亲热,死拉硬拽地邀其到自家坐上一小会。一进门,就赶紧招呼自家的婆姨去冲碗糖茶来,手捧大碗茶,猪狗猫娃地拉开了家常,往往害的事主在开席时,满村转悠吆喝着找人。可是如今倒好,遇到这样大场面的事,找个就近的馆子定上十桌八桌,完事后各自走人。 水生不禁纳闷起来,城里比起镇里甚至村里有什么好呢,不就是人多一些,楼高一点么,东西还那么死贵。如果能够回到从前,水生宁愿放弃城里的一切,过着先辈们躬耕陇亩的生活,虽清贫,但一天劳累下来,夜晚,能够和乡亲们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唠唠嗑插插侉,该是一件多么逍遥自在事。 父亲年轻时是村长,打水生记事起,他们家的堂屋总是坐着一帮叼着烟斗或纳着鞋底的叔叔婶婶们,相互插科打趣抖,彼此抖陈年溴事,更是拿小媳妇大讲荤段子,一只只伸着猩红舌头的狗儿们安静地倚在自家主人的脚根下打起了盹,垅上有行人走过,又都一齐叫嚣着噌地窜出去,黑暗里,昂起头对着天空一通狂吠。 此次回来,水生本打算接父母回省城自己家里颐养天年的,可住惯了乡下的二老执意回绝了,老两口宁愿守着这座老气横秋的村庄老死,也不愿去城里享“清福”,这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田地庄稼以及鸡鸭猫狗的作伴,简直是一种折磨,水生也理解二老的苦衷,自己又何尝不是和双亲一样,日里夜里地惦念着这片生他养他,繁衍了世世代代的村落么。而今,这座村庄仿佛一位历经沧桑年已垂暮的老者,没有人关心他的存在或落没,就连曾经热闹的犬吠声,亦已经销声匿迹了,是的,没有人的村庄,狗儿们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临上路时,水生悄悄地抓了一撮黄土掖在衣袋里,家乡能带走的就这撮土了,他想,在自己归天之日,让子女把它放在自己的骨灰盒里,也算是魂归故里了。 白天的垅上依旧清冷和萧条,极目不见一丝行人的踪迹,站在垅上,水生回望着塬上村和它的原野,抬手擦去滑落在脸颊的泪珠,转身大踏步地朝着镇里的车站走去。 2015年4月8日夜 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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